安息日的真諦 - 下行之詩

也許育兒給人的恩典,有一部分是這樣的: 你以為你在帶一個還不會的人,去學會這個世界的種種規矩;到頭來,卻是一個還不會說「等一下」、還不懂「來不及」的人,用一隻從欄杆縫隙伸出來的小手,把你往回拉——拉回到一個你很久以前住過、後來不知怎麼就搬走了的地方。 她重新教會了我,怎麼活在此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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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息日的真諦 - 下行之詩

傍晚從保母家接睦睦,要從三樓走到一樓。對我來說,那是一段回家的路。十四級、再十四級的水泥階梯,過了它,門口有車,車會把我們載回有飯菜味道的家。我的腳是為了把我帶往那裡。

她不是。

她在第三級停下來,往下走三步,又轉身往上走一步,像在跟某個只有她看得見的東西討價還價。然後她把一隻手從欄杆的縫隙裡伸出來,懸在半空,等我去接。她沒有要下樓的意思。她已經到了她要去的地方。下樓梯這件事,對我是過程,對她是目的地。她在享受他的新技能,下樓梯。


那天太太跟我說起她和 AI 的一段對話。她們聊到孩子這個階段的發展,聊著聊著談出一個分別:孩子主要活在「現在」,而我們大人,主要活在「未來」。我們做的幾乎每一件事,都是為了抵達下一件事。穿鞋穿襪,是為了出門;出門,是為了到某個地方;到了那裡,又是為了別的什麼。我們的手在做這件事,心思早已經繞過它,停在還沒發生的那一刻。

可是對睦睦,穿襪子的當下就是遊戲時間。她會試很久,好不容易穿好了,又把它脫下來——只為了再經歷一次那個把腳塞進去的奇妙。她不是在為出門做準備。她沒有在趕往任何地方。她就在這裡。

赫舍爾這位猶太拉比寫過一句很重的話:我們都迷戀著空間的榮光。我們用擁有的東西、蓋起來的房子、抵達的目標來丈量自己的一生,彷彿活著就是不停地征服、累積、前進。可是他說,另外還有一個國度,一個時間的國度,在那裡「目的不是擁有,而是存在;不是佔有,而是給予;不是掌控,而是分享」。安息日不是為了平日而存在的喘息,不是兩段勞碌之間的休止符;他說,安息日是「活著的高峰」。

赫舍爾把安息日叫做一座「時間裡的宮殿」。聖潔不蓋在石頭上,蓋在時刻裡。六天裡我們跟世界角力,從土地裡擰出收成;到了第七天,我們才照看那顆埋在魂裡、屬於永恆的種子。

為什麼守安息日要寫成一條誡命。守安息日,是被命令的。因為人若不被命令,是不肯停下來的。我們已經忘了怎麼單純地待在一個時刻裡,不為它趕往別處。我們需要被攔下來,被告知:今天,你哪裡都不必去。

而睦睦暫時不需要這條誡命。

她生下來就守著安息日。樓梯的每一級對她都是宮殿,襪子的每一次穿脫都是時間裡的聖殿。她還不會用「未來」這個詞,所以她整個人都泡在現在裡,不急著起來。我一直以為是我在教她走路、教她下樓梯。其實是她,握著那截從欄杆裡伸出來的小手,把我往回拉——拉回到一個我很久以前住過、後來不知怎麼就搬走了的地方。

所以現在下樓的時候,我試著不那麼快走到一樓。我在她停下來的那一級也停下來。我接住那隻伸出來的手,一個很快就會變大,甚至不給我握著的手。

也許育兒給人的恩典,有一部分是這樣的:你以為你在帶一個還不會的人,去學會這個世界的種種規矩;到頭來,卻是一個還不會說「等一下」、還不懂「來不及」的人,重新教會你,怎麼活在此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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