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鵝

或許是我養育你,又或許,是妳把我養成了一位父親。

女鵝
Daughter

這不是妳的第一次生日,但是第一個我們可以知道日期的生日。一年以前,我們期待著,不知道是哪一天。現在我們知道,日子飛快,妳那提早就會奔跑的雙腿也跑得飛快。

我們天天都會擁抱,妳剛開始緊閉雙眼,後來會盯著我們的臉看,然後兩隻白皙的小手會緊抓我們的衣袖,現在可以環抱在我們的頸項上。教會阿姨路過你那兩隻小腳丫都要摸一下,迷你又鮮嫩的腳掌,好想放在三明治裡面夾著生菜咬一口。

回想起那個在新竹午後,媽媽不在身邊。那時的我遠端工作,電話那頭是十萬火急的決策,世界用效率與成就緊緊綁住我。妳在哭,因為妳只想要我,而我卻無法全然專注,妳個哭聲讓我覺得又窘迫又焦慮。會議結束,我發了一封長訊息,手機卻當機,訊息消失,我發出了一聲怒吼——忘了妳還在我懷裡。

妳大哭,我後悔。

但妳沒有跑走,反而轉過身來,向那個剛剛嚇到妳的巨人張開雙臂。妳向我索求擁抱,我又抱歉,又委屈。大家總是說你長得好像我,但我不知道這樂意饒恕的個性是從哪裡來的,因為這不是我。我容易生悶氣,也記住不愉快的事好久好久,你卻彷彿不需要我的道歉。你把爸爸的壞脾氣都藏去哪裡了?

這一年以來,我曾因為妳不斷地要求關注而煩躁,也曾因為大量的自我時間被剝奪而感到疲憊。但我真是個傻子,妳會毫無條件地天天要我擁抱妳的日子還有多少?至少我很早就意識到了我的傻。

妳的出現,帶給我們生命的大洗牌。生命本就已塞滿了過剩的雜物——焦慮、比較、對未來的籌算。我們把太多乘載不了、不應乘載的都放在生命的籃子裡,而妳來了,不講道理地將這一切推翻,騰出了巨大的空間。我重新檢視那些曾經以為不可或缺的,才發現它們在妳的笑容面前,根本不值得我的心思。

所以我們一起爬山,一起認識大冠鷲的叫聲,多病的琉球松,你的雙腳踩在大溝溪冷水中,秋天不同顏色的葉子被你做成彩色的義大利麵,還有頂樓的地瓜葉,絲瓜,大陸妹。現在你看到那個專門裝你登山的後背包,會想要自己爬進去,因為那個背包會帶你去美麗的地方,有各種上帝奇妙的創造。

這世界試圖將我拉向一個名為「現實」的地方,那裡講究速度與效率,崇拜成果。但妳用小小的手,將我拉向另一個「現實」——那裡是玩耍,是饒恕,是親密關係誕生的地方。問題的核心,從來不在於哪一個世界才是真實的,而在於我們選擇讓哪一種引導我們前行。

玩耍,因著妳,居然再次成為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儀式:今天要怎麼玩?去哪裡玩?什麼東西能一起玩?週末去哪裡?玩耍也把我們與土地與社區連結起來了,天氣,場所,時間,不同的群體,這些都是帶著妳去玩耍時,需要想清楚的。

或許是我養育你,又或許,是妳把我養成了一位父親。

每早晨我們讀經,禱告時,你在玩耍,但是你會記得,跟爸爸媽媽跟上帝再一起的時間,是快樂的。當我們靈修的時候,你的地墊成為了我們的禱告墊,我的膝蓋不再需要接觸冰冷的地板,我的背常常被你的小手拍打,你會來搶我的聖經。有時候我們靈修太久,你飢腸轆轆的喊叫會提醒我們靈性與身體是不可分割的,該做早餐了。

有一天困難會來,病痛會來,傷痕,甚至死亡,都會來。但是那一天,也會有色彩,有生命,有恩典與創造。有一天早上,不會有關不掉的鬧鐘催促我們起床,但那還不是明天。今晚讓我們幫你蓋上輩子,明天起床,爸爸媽媽又會迎接一個小小的,新造的人。